在气窑大幅提升钧瓷成品率时代，他为何坚成品率只有三成的煤烧？

在钧瓷之都河南许昌市神垕镇，有一处烧煤钧瓷老窑，窑不大，火却烧了几十年。在气窑普及的今天，这里依旧煤火不断。

守着这座窑的人叫苏永超。他1986年进厂学艺，1993年起跟着岳父晋佩章学手艺。2010年，他建起刘山传人钧窑，窑的尺寸、高度，照着晋家当年那座“刘山钧艺实验室”的煤窑一比一仿建。

这件事，他一干就是十几年。

为什么非要烧煤窑

1994年液化气烧制技术推广之后，神垕大多数窑口都换了法子。气窑干净、省力、成品率高，温度气氛都容易掌控，烧出来的釉色明亮鲜艳。从产业逻辑看，这是进步。

但苏永超没换。

煤窑烧瓷，麻烦是写在明面上的。装窑要铺烧、砌堵窑门，烧成中要添火、撬火、平火、盖天眼、捂火还原，每一步都靠人盯。

煤的成分复杂，火焰短，燃烧时难以精确控制，成品率天然就低。科普中国的一篇文章说得直白：煤烧“工艺最复杂，成品率也较低”。

苏永超作品

可也正是这份“难控”，给了煤窑作品一种气窑难以复制的东西。煤烧的釉面常常“丰富凝重、刚劲深沉”，容易出现山水画面或霞彩纷飞的效果。

钧瓷的核心是窑变，而窑变的魅力恰恰在于它不完全听人的话。气窑把变量收窄了，煤窑把变量留住了。苏永超守的不是煤，是那个变量。

中国陶瓷艺术大师晋佩章

晋佩章留下的，不只是方子 

苏永超的岳父晋佩章，在钧瓷界的地位不需要多解释。钧瓷界第一位中国陶瓷艺术大师，终身成就奖获得者，把钧瓷起源向前推了两百多年，写了《钧窑史话》等四部专著。更难得的是，他把自己花费心血整理的钧釉配方公开了。

在一个靠手艺吃饭的行当里，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他对“传承”二字的理解。

苏永超跟着晋佩章学了十六年，从1993年到2008年老人去世。釉料配方，他一点没动。器型上，他保住了近二十种经典样式。换了多元配方，但根没换。

守旧是怕变，传承是知道什么不能变。

苏永超清楚，岳父留下的方子是根，但烧窑的法子可以自己扛。他建煤窑、复刻老器型、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晋家钧瓷里那个“地道”的东西留住。

苏永超作品

三成成品率背后的账

三成的成品率，意味着烧十件，废七件。外人算的是经济账，苏永超算的是另一本账。

煤窑的每一窑都是一次漫长的等待。

前火慢熬，后火猛烧，一千三百度以上的高温里，釉色在还原气氛中一点点生成。添一次煤，气氛变一次；气氛变一次，釉色就走向另一个方向。这种不确定性，气窑给不了，煤窑躲不掉。

低温花釉更极端。一窑一百多件的位置，只能放四件进去。放多了，气氛一散，谁都烧不好。这种烧法，产量上不去，成本下不来。但苏永超还在烧。因为他要的不是产量，而是传承。

气窑代表的是效率，煤窑代表的是某种无法被效率替代的东西。钧瓷之所以是钧瓷，恰恰因为它的釉色不完全可控。苏永超守的那三成，守的也是钧瓷作为艺术的底线。

老手艺要走的路

苏永超不是只低头烧窑的人。他的《鱼瓶》拿过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金奖，作品被中央文史馆收藏。如今他也在带着同行做线上推广，把老煤窑搬到网上。

他没有把传统和传播对立起来，而是融会贯通。

煤窑烧的是老法子，推广用的是新渠道。手艺本身不需要拒绝时代，而是需要适应时代去传播。

晋佩章把钧瓷从断档的边缘拉回来，用理论、用配方、用著作搭起了根基。苏永超要做的，是让这个根基继续长东西。长什么，怎么长，各人有各人的路。他选的路是往深处走，往传统里走，往煤窑的火光里走。

煤窑不熄，钧魂不灭，这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个人选了一条难走的路，然后一天一天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