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刻刀下的七彩人生 —— 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冠军
清晨,新密城边的一间工作室里,光线还带着几分凉意。
王冠军已经站在料台前了。他手边堆着一垛密玉原石,形状各异,颜色驳杂,有的浑身裹着一层灰扑扑的皮壳,看不出内里乾坤。他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块,对着窗口的光眯眼端详。
这块石头红中带白,白里透青,寻常人看来不过是一块“料子不纯”的边角废料,可在他眼里,那一抹红,也许正是熊熊烈火该有的颜色;那一片白,说不定就是雪山之巅的模样。这石头该雕成什么,才不辜负它天生的这几分颜色?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谱,却还要再琢磨琢磨。
这样对着一块石头出神的清晨,王冠军已经度过了近五十个年头。他的工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刻刀,大的、小的、弯的、直的,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亮,握把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手汗浸出的深色。旁人问他,一块石头看多久才敢下刀,他笑笑说,有时候看一眼就知道,有时候要摆上好几天,天天看,看到梦里也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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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攥着刻刀的学徒,到今天被人称作“密玉俏色第一人”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他走过的,是一条把顽石一点点雕成丰碑的路,而这条路,走得比谁都长,也比谁都实在。
学徒锲而不舍的成才之路
1975年,19岁的王冠军背着一卷铺盖,走进了地方国营密县玉雕厂的大门。那一年,他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唯一能确定的是,从此以后,他要以刻刀为笔,以密玉为卷,去写自己一生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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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的王冠军在国营密县玉雕厂资料图
学徒的日子清苦而漫长。每天十几个小时,他都守在冰冷的石头和锋利的刻刀旁边。夏天,石粉混着汗水糊在脸上,涩得睁不开眼;冬天,手指冻得发僵,还得拿捏毫厘之间的分寸,稍一走神,一整块料子可能就废在手里。划破手指、磨出厚茧,是家常便饭,他也从不当回事,包一包布条,接着干。别人下班歇息,他还留在车间,就着一盏昏黄的灯临摹画稿,常常一画就到深夜,窗外万籁俱寂,只有他手边的铅笔沙沙作响。
为了多学一门手艺,他先后三次外出进修,专程赴北京、上海拜师交流玉石雕刻技艺、创作心得。这些年里,他没睡过一个安稳的懒觉,却把密玉的脾气秉性,摸得透透彻彻——哪一处纹理容易崩口,哪一种颜色的走向该顺势而为,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大概。
功夫不负有心人。从一名普通工人,到车间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再到技术厂长,王冠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那些年,他手里的密玉渐渐有了温度,有了呼吸——一块块冷硬的石头,经他的刻刀一寸寸打磨,竟仿佛活了过来,眉眼、衣纹、山石草木,都在他手底下渐渐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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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济公醉酒》获轻工部“百花奖”优秀新产品二等奖
1989年,他凭一件俏色密玉作品《济公醉酒》,一举拿下了轻工部“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奖优秀新产品二等奖”。这是密玉雕刻史上一次实实在在的历史性的突破,消息传开,县里也给了实惠的奖励——两千元奖金,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更让他一家人记挂一辈子的是,他还借着这个机遇,工资待遇连升了两级,从此人生履历多了一份不一样的分量。这份荣光,王冠军后来提起时,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
密玉俏色变废为宝第一人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密玉这个行业却走进了一条窄巷。
原材料日渐枯竭,从业的人手一批批流失,做出来的东西附加值又低,整个产业陷入了低谷,不少同行都改了行。旁人也劝王冠军趁早转身,他却舍不下这门手艺。1996年,他咬牙创办了华龙玉器厂,自己当起了总设计师,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一块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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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军创办的华龙玉器厂资料图
密玉共有七大主色,加上过渡色,林林总总能有十几种颜色,可长久以来,行业里做的都是“素活”——一块石料只取其中一种纯色,其余的杂色,连同带着绺裂瑕疵的部分,统统被当成废料切掉,扔在一边,甚至有人拿它去砌猪圈、垫路基,任凭风吹雨打。王冠军却总觉得心疼:“那样做太浪费了。”他想,那些五颜六色、看着“不干净”的原石,未必就没有价值,说不定藏着更独一无二的美,只是还没遇到懂它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他就再没歇下来过。他跑遍了新密、登封、巩义的大山小岭,去找那些颜色更鲜活、纹理更生动的原石。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他对着一块块杂色玉料反复琢磨:这道绺裂能不能顺势雕成山涧的纹理?这团脏色能不能巧妙地藏进云雾之中,化成一片流动的暮霭?失败了,就推倒重来;碰了壁,就换个思路琢磨。终于,他摸索出了一套"弃脏遮绺、返瑕为瑜"的俏色雕刻技艺——顺着玉石天然的颜色、纹理、乃至瑕疵走刀,把原本被视为缺陷的地方,转化成艺术构思里画龙点睛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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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军参与1991年全省玉雕产品质量评比会
这一手绝活,彻底改变了密玉产业的命运。原本被弃若敝屣的杂色玉料,一下子成了可造之材,密玉原料的利用空间被极大拓宽,产业也因此重新焕发了生机。仅这一项技艺,后来就带动了近四万人从事密玉俏色雕刻这门营生,密玉产业得以起死回生,也让新密市政府把它纳入了重点产业发展规划。
王冠军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也是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密玉俏色雕刻”的代表性传承人,深耕密玉创作四十余年,也由此得了个响亮的名号——“密玉俏色第一人”,业内人还送了他“变废为宝”“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这几个说法。
五十余年埋头创作,他的作品先后斩获“百花奖”“天工奖”“陆子冈杯”等各级奖项二百三十余项,十八件被博物馆、艺术馆收藏,另有国家发明专利两项、外观设计专利十六项傍身。他常说,一件好作品要做到“尽、美、绝”三个字:“尽”是恰到好处、不留余料;“美”是弃脏遮绺、巧夺天工;“绝”则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九个字,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他一辈子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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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玉俏色雕刻技艺亮相2020年“中原好手艺·工艺美术产业展”
密玉又名“河南翠”,与新疆和田玉、辽宁岫玉、南阳独山玉并称中国四大名玉,早在新石器时代便已初露锋芒,历经明清宫廷珍藏的辉煌,一路走到今天。新中国成立后,新密玉雕开始复苏;改革开放以来,西方各种流派、技法也随着开放的门户涌了进来,古老的传统雕刻技法也跟着日新月异。
王冠军常对来访者说起这段渊源,言语间总带着几分骄傲:"这是老祖宗留给咱新密人的一份家底,糟蹋不得。玉石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宝贵财富,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我们理应珍惜她、爱护她、节约着用,让密玉泽被子孙后代。"这话他讲过许多遍,每一次讲,语气都还是那样郑重,像是第一次讲给人听。
让玉石匠心独运讲述红色故事
传统的玉雕题材,多半离不开花鸟山水、才子佳人,图的是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可作为一名有着数十年党龄的老党员,王冠军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件事:艺术应当承载时代的精神,应当为人民而作,做一名"人民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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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雄师过大江》2013年中国玉(石)器百花奖金奖
于是,在精研传统题材之余,他把目光投向了那段波澜壮阔的红色历史。他常常抚着胸前那枚小小的党徽,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对于那些为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军人,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之情。我想通过亲手雕琢,记录下那段充满艰辛与伟大的革命岁月,让人们不忘先烈、铭记历史。"
这份心意,一寸寸地凝进了他的刀锋里。《百万雄师过大江》磅礴的气势在密玉之上重新铺展开来,曾在全国巡展,震撼过无数观众的目光;《战地红花分外香》里,坚韧与希望被永远定格在了石头深处,如今静静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接受一代代人的瞻仰;《扬鞭催马运粮忙》则把人们带回了那个热火朝天的大生产年代,农民脸上丰收的喜悦,仿佛触手可及。还有《相濡以沫》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永久收藏;《节节高笔筒》漂洋过海落脚在香港东方艺术博物馆;水晶作品《东海龙宫借宝》,安放进了中国东海水晶博物馆。这一件件作品,让业界和媒体记住了他一个新的称号——"红色大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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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军密玉作品《军哥嘹亮》
2021年,中国共产党迎来百年华诞,王冠军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留得住的东西。他选定了“红船”这个题材——那是中国共产党的摇篮。从最初的立意构思,到选料、到落刀,他把全部心血都倾注了进去。经过无数个日夜的精雕细琢,这件晶莹剔透、寓意深远的密玉作品《红船》才终于问世。它随后被送往浙江嘉兴,在南湖革命纪念馆旁的嘉兴博物馆“百名大师·百件作品”红色主题展上巡展了整整一个月,吸引了无数参观者驻足凝望,王冠军也因此获得了展览的“突出贡献奖”。
如今,他的红色题材创作已经积累到五十余件,另外还涵盖传统文化、农村生活、当代社会等题材,四条线索并行不悖,每一条都以真实生活为底色,倾注着他对这个时代的观察与眷恋,为密玉雕刻辟出了一条崭新的、充满时代气息的路。
薪火相传把手艺交到更多人手里
一门手艺,再好,也怕失传。这句话,王冠军想得比谁都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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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王冠军收徒仪式资料图
多年来,他正式收徒八批,共八十人,手把手地把这门俏色雕刻的手艺传下去。这些徒弟又陆续收了自己的徒弟,算下来,从王冠军这一脉传出去的徒孙,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全国玉雕行业内一个个年轻的名字,从拜师那天起,就与这门老手艺结下了不解之缘。
收徒的时候,他要求极严:一件工艺品从相石构思到定稿,再到最终落刀,师徒之间要反反复复讨论五次以上,才敢真正动手。他常跟徒弟们说,玉石不会说谎,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的作品。
2021年,他牵头办起"新密玉雕"专项职业能力培训班,六十一名学员顺利拿到了资格证书;2022年到2023年,他又承办了中国轻工工艺品雕刻工职业等级评价培训班,先后培养出高级技师三十三名、二级技师十一名、高级工十二名。到目前为止,累计接受过他公益培训的俏色玉雕人才,已经超过六百人。他还带着弟子们,把工作室开到了全国各地,让这门手艺在新一代人手中,继续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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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军在2026年“中国礼物”创意设计职业竞赛上
带徒弟之外,他也从不吝惜跟同行、跟晚辈交流心得。有人问他,当今的玉雕是不是题材太单一了?他沉思了片刻才答:传统的吉祥图案、历史故事、神话传说,固然有它的道理,也保住了文化的根脉;可若一味守着老路子不往前走,创作难免会陷入千篇一律。他给出的办法,说来也朴素——与时俱进,抓住好的寓意,不断开拓。受他这份想法的影响,越来越多同行密玉雕刻的手艺人也开始跳出老框框,把自己身边的故事、当地的风土人情、普通百姓最真实的日子,都往作品里揉。这门老手艺,也因此有了新的活气。
除了收徒授艺,他还惦记着一群容易被人忽略的人——聋哑残障人士。华龙玉器厂主动接纳了他们,王冠军亲自教他们雕刻的手艺,一刀一刀,耐心地带,从不因沟通不便而少一分耐心。他不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想,让这些人也能凭一门手艺,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盼头,感受到这个社会没有忘记他们。汶川地震那年,他捐出价值三万元的玉雕作品;玉树地震,他又捐了六千元现金;疫情最紧张的时候,他连夜采购了五千只口罩、两百公斤消毒液送往一线,总价值三万余元,还带着家人和厂里的职工,组成志愿队,昼夜不停地搬运救灾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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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他做得平平常常,却句句透着一个手艺人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情分。华龙玉器厂也因此陆续获评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示范传习所等多项荣誉,成了这片山岭之间一处不大不小的地标。
结语·匠心淬炼铸丰碑
如今,年近古稀的王冠军依然每天站在料台前,手里的刻刀没有停过。他有一个心愿始终没有放下:让密玉俏色雕刻这门手艺,走进校园,成为高技能人才培育的一门正经学科。他愿意把自己的工厂当成实习基地,敞开门,欢迎学生们来学、来看。"唯有让更多的学生和年轻人了解密玉历史、爱上密玉,才能让密玉俏色雕刻拥有更好的发展前景。"他这样说,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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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说,工匠精神,说到底就是用一生的力气,去干好一件事。密玉,就是他愿意用一辈子去坚持的那件事。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工作室里料台上的那块红白相间的石头,已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终于落下第一刀,石屑簌簌落下,像是多年光阴悄悄滑过的声音。
五十年间,他把一块块看似顽劣、五彩斑驳的密玉,一寸寸雕成了一座座精神的丰碑——那不仅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更是他对技艺的敬畏、对社会的担当、对这个时代最真诚的回应。这是一位手艺人用汗水、坚持与初心,为自己、也为这个行业铺就出的一条七彩之路。而这条路,如他所愿,正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