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与思想在钧瓷作品中的相互关系
钧瓷属于北方青瓷系,钧瓷以釉具五色、艳丽绝伦、端庄雄浑的艺术风格成为我国宋代五大名窑之一。钧窑窑火千年,薪火相传,钧瓷技术的提高与延续成就了钧瓷艺术独特语言。精湛的制瓷技术与丰富的思想铸就了声名远播的钧窑瓷器,从而彰显出技术与思想的重要性。工艺技术与艺术思想究竟孰轻孰重,在学界历来存有争议,大体有两种思想:其一,比较看重工艺技术,认为工艺技术是物质基础,是获得作品的重要手段;其二,看重的是思想,认为思想是给予作品灵魂的,作品离开灵魂美也就无从谈起。本文就以技术与艺术在钧瓷作品中的相互关系展开阐述。
![]()
和谐源 钧瓷 54.5 cm×37.5 cm 2012年
泥土所展现的形式美是人类做陶过程中利用水和火从而改变了泥土内在性质的过程。这不同于人类使用石器,泥土和水火相遇后,人类文明借助陶的语言传递出多样性的形式美。从陶到原始青瓷又到精美的瓷器经历了几千年的文明进程,更是历代陶工勤劳探索而获得的巨大艺术成就。技术与思想的相互融合成就了中国陶瓷艺术美的历程。
《易传·系辞传》中说:“安土敦乎仁,故能爱。”人类从流浪的生活改变成农业的定居生活,安分于一块土地上。不但利用这块土生养百谷,牲畜,也利用这块土制作了器物。陶器正是这“安土敦仁”的文明产物。远离了茫昧的渔猎社会剧烈的生存竞争,史前陶器的形制和纹饰都展现着一种进入较缓和的农业社会时的优美心情。史前陶器上表达着人类文明的共性:用简单的符号形式表达丰富的思想情感。史前陶工的精神追求是比较鲜明的,这一点在它简约的器物与纹饰中得到充分证实。简约的陶器制作与审美表达上显得幼稚,但它蕴含着史前人类巨大的智慧和丰富的想象力并充满着艺术生命的张力,具有华夏陶瓷艺术的先驱意义。史前陶是人类利用双手和泥土经过技术与思想相互交融而产生的形式美感,揭开了陶瓷艺术绚烂的篇章。
陈寅恪先生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从工艺美术史来论证,有学者认为汉代种下了种子,唐代开花了,宋代结了果。虽然是一种形容但也恰如其分。历史留下了汉代陶瓷气势磅礴、古拙有力的风格后,进入了唐代热情、开放、舒展、大方的审美表达,又迎来了精美、含蓄的宋代陶瓷艺术,宋代五大名窑在大宋文化中呈现。钧、汝、官、哥、定瓷把中国陶瓷艺术推向了高峰。“宋代的工艺美术,具有典雅、平易的风格。不论陶瓷、漆器、金工、家具等,都以朴质的造型取胜,很少有繁缛的装饰,使人感到一种清淡的美。和唐代相比,正好形成两种不同的特色。如果把唐代的工艺美术风格概括为‘情’,宋代可概括为‘理’。唐代华丽,宋代幽雅。唐代开廓恢宏,宋代严谨含蓄,从美学的角度看,它的艺术格调是高雅的。”纵观宋代工艺美术,是受宋代理学和禅宗的影响下而逐渐形成的。
![]()
蝶恋花 钧瓷 33 cm×44 cm 2016年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朱熹对此阐释:“道是道理,事事物物皆有个道理。器是形迹,事事物物亦有个形迹。有道须有器,有器须有道,物必有则。”便是提出“观念”与“物质”并重。中国传统中是道与器并举,在哲学的思想中是相互依存共生的。“宋瓷既有其器,也有其‘道’。其器是表象的、有形的、外在的、技术性的、物质性的;其道是意象的、无形的、内在的、思想性的、精神性的。‘道’在宋瓷的创造中可以理解为一种无形的力量、暗藏在产生与发展的深处,默默地影响着思想知识与技能。从某种程度上讲,宋瓷的‘道’,就是宋瓷的工艺精神,研究宋瓷的工艺精神,也就揭示中国传统陶瓷文化的精神内核。”
法国史学家丹纳一直主张从社会角度探讨艺术作品及其属性。他指出:“艺术产生是与时代精神与周围风俗情况同时出现,同时消灭的。自然界有它的气候。气候的变化决定某种植物的出现,精神方面也有它的气候,精神气候的变化决定某种艺术的出现。”钧瓷发展到了宋代由于审美上受到理学和禅宗的影响,钧瓷的造型与釉色融入了宋人推崇天然神韵,反对过分雕饰、讲温厚、不张扬、崇尚平易、典雅、清淡、含蓄的思想理念。理念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提出的,并对其进行了初步论证和阐发,在他之后的西方哲学名家柏拉图、黑格尔等,均对理念这一重要哲学命题作了研究与阐释,其中黑格尔认为“理念”就是思想的全体。唐诗宋词令人神往,所呈现的诗情画意是中国传统文化之精华,钧窑瓷器是否有诗意?应当是有的,制瓷人同样有着诗人般的激情,当然钧窑瓷器与诗的形式不同,但精神同样纯粹。
宋代钧瓷作品讲究挺拔、端庄、含蓄,不再追逐唐代器物所带给人的自信、热情之势,而是与同时代的书画、雕塑、金属、家具的艺术风格相一致,展现出宋人所追求与崇尚的温厚、含蓄、严谨的美学风格。“可以说在整个中国古代工艺美学思想史中,宋代的工艺美学思想是与同时代的哲学、美学思想步伐最一致的一个朝代。”“宋瓷的工艺技术是在其工艺精神的指导下进行的,而工艺精神须以工艺技术为依托才可能得以展现。如果工艺技术水平不足,精神理想难以实现;反之,如果审美水平不高,无论工艺条件如何先进,也不会有超凡的作品产生。如宋代陶工严格控制烧成气氛,常常在低于正烧温度的条件下进行烧制,其目的就是获得温润如玉的釉质,以实现自己的工艺理想。不仅烧成工艺如此,造型、装饰亦是如此。宋瓷正是宋代工艺技术与宋人工艺精神完美给合的产物。”总的来说钧瓷通过器物、釉色相互融合以及对烧成工艺的严格控制展现出宋人的诗性美学思想。中国传统艺术理念一贯注重自然,将天人合一作为艺术的最高境界,钧窑瓷器正是这样一类的艺术作品,完美地体现了宋人的美学思想。
![]()
铺首衔环 钧瓷 19 cm×40.5 cm 2019年
中国陶瓷史这样评价:“钧窑创用铜的氧化物为着色剂,在还原气氛下烧制成功铜红釉,为我国陶瓷工艺陶瓷美学开辟了一个新的境界。铜红釉的呈色与着色剂的加入量,使得基础釉对化学组成以及温度和气氛等因素十分敏感,条件稍稍偏离规定要求,就得不到正常的红色,技术难度比较大。宋代的钧窑首先创造性地烧造成功铜红釉,这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成就。”由于北宋时期烧成工艺、釉料、窑炉性能的优越,充实着钧瓷艺术成就。陶工们为了获得温润、含蓄如玉的釉质,会严格控制烧成温度,利用低于烧成温度条件下进行烧制,来实现工艺理想。由于柴的火焰长而火力软,在烧成过程中窑室内充满着火焰,不仅能够充分排除窑内残存的空气,并且外界空气不易进入,为烧制提供了有力保障。
钧瓷属于北方青瓷系,造型端庄、釉色温厚如玉。钧窑瓷器代表作品出戟尊成为设计典范,虽然形制大都在三十厘米上下,但给人的力量感却是恢宏大气的,并富有美妙的节奏与律动。整体呈现出圆润、内敛、舒展的设计格调,使作品蕴含着极为强劲的生命力,方而寓圆,收而欲放。由于高温作用釉水自然流动,使线角明朗,与周围釉色形成静与动、明与暗的对比关系,宁静中透出庄严与活力,恰似人一样,有骨、有肉、有精神。
“在艺术领域里,“工匠”一词常含贬义。“工匠”们的作品往往意味着技巧娴熟而缺乏创造性。陶工,作为众多“工匠”中的一员,更因其出身寒微,地位低下,被一些先入为主的主观臆想判定为与“美”绝缘,不足论道。然而,正是他们,那些乡村里朴实憨厚、貌似农民的工匠,那些世世代代在泥中摩挲,在火炉旁熏烤的陶工,创造了最为灿烂的陶瓷文化。更毋庸置疑的是,真正富有活力,富有生命力的陶瓷艺术是源自民间的。民间工匠所具有的创造精神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生动体现,他们才是民族文化的真正传承者。”从史前陶器到精美的瓷器,技术与思想的相互融合共生,不仅仅存在于史前陶器,它伴随着人类发展一路走来,正因如此才形成了丰富多彩的陶瓷文化,因此陶工值得尊重。
![]()
香渡宽 钧瓷 21 cm×55 cm 21 cm×53 cm 21 cm×52 cm 21 cm×50 cm 2024年
现在钧瓷的创作已向多元化发展。拉坯是比较常用的成型方法。拉坯所体现出的节奏、韵律、美感是靠艺术家们的审美作为支撑的。泥料在拉坯机上通过旋转得到伸展,就像花朵一样美妙,从花蕾到花苞,再到盛开,像是一个生命成长绽放过程。泥料伸展到极限时就是花朵开放最美的时候,充满洋溢着生命的律动和活力。当双手触摸到泥料时,心灵开始和它对话交流,体味到它的自然、清新、质朴、柔嫩和鲜明的包容性,是手工艺人表达自己美学观点的重要方式,拉坯过程更是艺术家真、善、美的真实流露。拉坯所形成的线条具有律动、节奏、丰富性更加让艺术家迷恋,拉坯更是技术与思想结合的完美体现。
拥有技能的工匠在生产过程中主要参照古代陶瓷经典器形。他们大多拥有高超技术,能够独立完成作品,由于长期从事临摹,缺乏对设计的思考与关注,从长期发展来看缺乏生命力。随着生活方式的快速改变,这些艺人的作品与时代有距离,艺人的窑火还能够燃烧多久?这是值得思考的。当下生活的快节奏正在改变已有的生活,艺人们需要增加美学修养做出符合时代并具有生活美学的作品来,为钧瓷的发展寻找到新的支撑。同样受过高等美术教育的学生,积极投入到钧瓷创作中,他们大多满怀希望、干劲十足但缺乏对工艺的了解,他们是钧瓷创作的新生力量。由于受到专业美术教育,对美的形式有足够的判断力,作品具有时代气息,同时也很容易被大家所关注,未来对技术的了解与实践后会有新的作品呈现。
钧窑人应该研究历代钧窑及器物所承载的美学思想与工艺精神,不是单一表象的复制传统样式,应该从文化与精神层面承继而推广。钧瓷创新理应具有设计和工艺相融合,延展并提升到知识、文化与科学理性精神层面上。当一件作品能够释放出当代审美观念及体味到中国诗词般的美妙语境时,相信钧艺之花一定开得更艳。
![]()
盛世饕餮鼓钉画缸 钧瓷 45 cm×27 cm 2024年
结语
钧瓷所承载的民族精神是中华民族思想品格、道德规范、价值取向等具体表达。同时也是艺术家理念、气质、底蕴、哲思等真实呈现。老子《道德经》第十一章:“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这段文字精辟阐述了有与无的依存关系和相互作用。同样在中国哲学思想中,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提出道与器并重。就钧窑而言,钧窑人在自觉与不自觉中承传着中国哲学思想中器与道的精神内核——器以载道,道以成器。千百年来,钧窑窑工用诗人般的激情与睿智,透过炉火淬炼出华夏文明中极为灿烂、美妙的钧窑瓷器,与此同时华夏民族工匠精神与美学思想在窑火中同样得以承传延续。
参考文献:
[1] 蒋勋.美的沉思[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14.
[2] 田自秉.中国工艺美术史[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9.
[3] 朱熹.朱子全书[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2571—2572.
[4] 郑宁.宋瓷的工艺精神[M].哈尔滨: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11.
[5] 丹纳.艺术哲学[M].傅雷,译,天津: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
[6] 杭间.中国工艺美学史[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7.
[7] 郑宁.宋瓷的工艺精神[M].哈尔滨: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11.
[8] 中国硅酸盐学会.中国陶瓷史[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9] 杨永善.说陶论艺[M].哈尔滨: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01.